Wed

05

Sep

2012

從焦竑說起

  近一陣子對三蘇之義理有些興趣,而看見蘇氏大部分的義理作品都被晚明的焦竑結集為《兩蘇經解》出版,因此萌生對焦竑此人物的興趣。
  今天回老家,偶然注意到多年前買的,台灣龔鵬程寫的《晚明思潮》一書,裡面有一章專講焦竑的文章,大概6、70頁的篇幅,今天晚上剛看了。
  依龔鵬程的分析,焦竑主要的關心是“生死”問題,因此在其三教合一的本體論上取佛家如來藏真心之說,就是攝儒道歸佛;但在工夫論上則覺得重空的性體沒有什麼可修,又擔心道家內丹之述不能真正的解決生死問題,因而最後歸結到儒家的“克己复禮”的路上來;由於依據佛家偏靜的心性論,說“克己复禮”主要就“艮其背”此靜的工夫而說,更具體是提倡“當念而寂”作修養之旨。
  那焦竑為什麼重視蘇氏之學呢?
  龔鵬程只是在其小注中寫到:“焦竑、李卓吾、袁宏道兄弟等,對蘇軾、蘇轍之學的推揚,很值得重視。。。此一線索,乃探究晚明思潮時所不宜忽略者。”我沒有搞清楚究竟龔鵬程在書中有否再探討此問題。
  不過寫這個帖子的主要原因,是龔鵬程偶然順帶談到了三教合一者,尤其是陽明後學,當他們解釋為什麼陽明會通過佛書而領悟孔孟之道時,往往用的理由是儒佛都是談心性之學,由於人無二心,因此兩種學問其實是一致的。龔鵬程覺得這個解釋不充分,因為兩教談的可能都是心性,但僅此怎能就直接說兩教所談的就是同一心性呢?換句話說,龔鵬程其實覺得說“人無二心”,“道無二致”都是很弱的論點。
  那按這個思路,要真的證明三教合一,就只能仔細分析三教所談的心性的具體內容,看看是否一致了。
  到現在為止,誰真的做了這項工作?
  牟宗三雖然表面上對談“三教合一”不感興趣,但他認真的在寫《才性與玄理》、《心體與性體》、《佛性與般若》的幾十年裡面,研究了道家(非道教)、佛家、儒家三家的學問,並最後在與西方哲學(其以康德為代表)的對比中,提出了“無限智心”此一通於道心、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和良知心體的概念,甚至把基督教(一神教)中的人格神,也看做是此無限智心的人格化。因此,雖然牟氏自己不承認,其後學一般也不承認,但我認為有足夠的理由把牟宗三之學解釋為在西學的壓力下而形成的當代版的“三教合一”之學。
  這樣說不是要貶低牟先生的成就;反過來,這是希望大家更看重前人各種各樣的為三教謀合一的努力!

  其實關於“三教合一”,除了中國傳統有此問題外,在一神教傳統也存在;具體來說,就是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三家是否可以說“合一”、怎麼合。從形式上來看,沒一教都承認有一唯一而無限而全能的神,那當然三教相信“同一個神”(類別於“人同此心”,“道無二致”)。更具體的,歷史上對這“同一”個神的信仰在歷史上也是有連續性的。但是因為一神教本身有很強的排他性,因此,對一神傳統來說,更難的問題就是如何把三教的不一樣(因此自己的一教為什麼是最正確的)作出一合理的解釋。
  從更廣的角度,西方有一個思潮,叫做“perennial philosophy”,姑且翻譯做“常青哲學”,基本上相信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傳統在深層都有其統一性。(“多教合一”)現代支持這個立場的哲學家,究竟是怎樣論證這個立場的呢?
  這個思潮的其中一員,是美國的休斯顿·史密斯(Huston Smith),他有一本著作有刘安云(新儒家第2.5代人物劉述先的夫人)的翻譯。我手邊有的,是其寫在《Library of Living Philosophers: The Philosophy of Seyyed Hossein Nasr》對Nasr(他是從伊斯蘭教的角度承認常青哲學的哲學家)的評論,我對其中標出的常青哲學的重點內容用我自己的理解總結如下:
- 知解理性和智性直覺的區分
- 無限、絕對者(神)和有限、相對者(人)的區分
- 無限者是有限者的存有和知識的根據,具體來說智性直覺就是無限者在有限者的表現
- 無限者包括了所有可能的有限者,所以可以說每一有限者都是無限者的一部分,也能依據有限者與無限者的“距離”來區分所有可能的有限者的層級
- 對於以(信仰和)知解理性來理解宗教的人來說,無限者是一(信仰和)假設;對於以智性直覺來理解宗教的人來說,無限者是最具體的實在

那各宗教的關係是怎樣的?
- 以上的哲學內容,在各宗教傳統都出現過,理由是因為此哲學的內容為真實的
- 為什麼知道以上常青哲學的內容為真實的,此是由智性直覺的使用所給出的,與此哲學思想有否在歷史上出現過無關
- 各宗教指向的無限者是絕對真實的,各宗教都為通向終極真理打開了一個門戶
- 每一個傳統都還是有限的,都不是真理的全部;而傳統之間也可以區分出等級

  上面說的這個“常青哲學”,裏面的論點,跟中國的“三教合一”論有類似的地方,因爲基本上都是認爲終極的真理是唯一的("道無二致”)、最高的智性直覺也是一樣的(“人同此心”)。更進一步,因爲終極的真理和直覺,都是不可言説的,因此,能說出來的具體的“教”,内容有區別也不影響起在終極趨向的統一。
  這個模式,與牟宗三的哲學也有類似。比如說,因爲智性直覺是真實的,所以通過其印證的内容也是真實的。(“良知是呈現,不是假設”)。在上帖所列的幾個基本區分在牟先生的哲學也是成立的:
- 知解理性和智性直覺的區分
- 無限、絕對者(神)和有限、相對者(人)的區分
對於各大教的關係,也是相通的:
- 各宗教指向的無限者是絕對真實的,各宗教都為通向終極真理打開了一個門戶
- 每一個傳統都還是有限的,都不是真理的全部;而傳統之間也可以區分出等級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怎樣表述無限、和其與有限者的關係:
1。在西方,無限者其實説的是神,而神與智性直覺得關係一般是微妙的不一不異的關係(如“聖靈”在三位一體的神中的地位)。而依據牟宗三,“神”沒有實義,只是無限心的人格化。
2。牟宗三並沒有像上面休斯顿·史密斯一般,把無限與有限的關係描寫為新柏拉圖主義的“層級”或“流溢”模式。
  當然,牟宗三與“常青哲學”,當然還有工夫論和境界論的不一樣。不過,我對“常青哲學”究竟說不說境界和工夫(因爲有可能是交給具體的“教”去說的),說的話怎樣說,等等問題都不是很了解,因此沒辦法作更多的評論。

 

Comments: 0 (Discussion closed)
    There are no comments yet.